我想起小时候住平房，邻居家翻修屋顶，我爸跟人家说了一声，那边就答应下午两点前不敲打，等我们午睡起来再干。那时候没什么物业条例，也没人投诉，就是一句话的事。现在住楼房，门对门都不认识，装修的按合同赶工期，被吵的只能自己想办法。张大爷的处境不是哪一方的错，可结果就是谁也没落着好。人跟人之间那点商量和体谅，好像慢慢被别的东西替掉了。
这事跟教育有什么关系呢。我后来琢磨，我们教孩子认字算数、背古诗、练口语，花那么多功夫，可有没有教过他们怎么跟邻居打交道。装修那家要是提前跟楼上楼下说一声，送个耳塞，或者约好中午停一小时，事情就顺了。这不需要多高的学历，需要的是一点点替别人想的心思。这种心思不是天生的，得有人教，得从小在生活里练。学校里讲公共道德，往往停在口号上，真到了电钻响的时候，谁也想不起来课本里那几行字。
张大爷后来还是回家了，说躺床上拿棉花堵着耳朵，能眯一会儿是一会儿。我上楼的时候想，如果那家装修的年轻人小时候学过怎么处理这种事，会不会不一样。比如老师让他们模拟一次邻里协商，或者布置一道作业，去问问隔壁老人什么时候需要安静。这种作业不考分，可它教的是人怎么在人群里过日子。我们现在的教育太忙着往孩子脑子里装东西，装得满满的，却忘了教他们怎么把耳朵打开，听听周围人的动静。
我认识一个小学老师，她每学期会让学生做一件跟邻居有关的事，帮老人拎菜、问清洁工几点上班、跟楼下小店老板聊十分钟。她说孩子回来写的感受比作文课上编的生动多了。有个孩子写他第一次知道对门阿姨上夜班，白天要睡觉，从此他家练琴都改到下午四点以后。这老师没讲什么大道理，孩子自己就明白了，原来自己的日子跟别人的日子是连着的。教育有时候就是给一个契机，让人看见自己之外还有别人。
电钻声到傍晚停了。张大爷第二天见我说睡了个踏实觉，因为那家晚上不干活。他笑呵呵的，好像这事就过去了。可我知道下回换个地方、换个人装修，同样的麻烦还会冒出来。我们能做的，大概就是在教孩子认字的同时，也教他们怎么跟这个挤挤挨挨的世界相处。这本事不写在考卷上，可它管着一个人一辈子能不能过得舒坦，也管着张大爷们能不能睡个安稳的午觉。
